作者:随机森林之外
题图:随机森林之外微信公众号
价差偏离到历史极值时开仓,同时预设止损,这是基于均值回归的统计套利策略中常见的风险控制手段。
但在实际交易中,一个现象反复出现:止损触发后,价差往往随即开始回归,完美错过后续的回归利润。有人统计过触发止损的交易,发现短期内价差回归的比例高达七八成。
这不是止损设置的好坏,而关乎一个根本性的事实:当设下止损的那一刻,我们观察到的价差,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价差了。
1. 样本陷阱
那个七八成的反转比例,只统计了触发止损的样本。还有那些没有触发止损的交易被排除在外。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这个数字,是基于一个已经被止损行为筛选过的子集得出的结论。
这就引出一个核心问题:如果统计所有在极端位置开仓的交易,包括那些没有触发止损的,反转比例还会这么高吗?
但为什么偏偏是触发止损的那部分,显得反转比例更高?
2. 套利中的幸存者偏差
二战时,人们看到返航飞机上弹孔集中在机翼,便以为机翼最需要加固。那些机翼中弹的飞机根本没机会返航。在套利交易中,类似的样本筛选问题同样存在。
假设有100个套利者,在同一个价差极端位置开仓,都在同一价位设止损。价差继续扩大,触发止损,100人全部离场。随后价差开始回归。
这100人都会留下一个印象:止损后价差反转了。他们的结论是“止损总是触发在反转前”。
那些没触发止损的人呢?他们会在价差回归后盈利离场,他们的印象是“极端价差果然是机会”。
两组人的印象差异源于样本不同。被止损的人,其观测样本缺失了止损后价差继续扩大的路径。从未止损的人能看到完整轨迹,但他们不在止损后反转的统计中。因此,被止损者样本中的反转比例被系统性高估,这并非市场的系统性偏差,而是样本筛选的必然结果。
所以那个高比例的反转观察,不是真实的概率。它是被止损行为筛选过的条件概率。
这种筛选机制远不止主动止损,还有保证金追缴和强制平仓。当价差持续不利变动,浮动亏损累积导致保证金不足且无法追加时,就会被强制平仓。这种被动止损的触发点因人而异(取决于初始保证金、仓位大小、可用资金),但它同样会把那些价差继续扩大的案例从样本中剔除。
因爆仓而离开市场的交易者不会有机会统计止损后价差是否回归。在极端行情下,流动性枯竭带来的滑点会加剧这一过程,让幸存者偏差更加隐蔽。
塔勒布(2025)通过蒙特卡洛模拟提供了一个量化视角。在无漂移的随机漫步环境中,年化波动率约20-25%、设置10%固定止损的条件下,约有50%的概率会触及止损。而对于年化波动率可达60%的资产,设置10%止损时,高达85%的交易会以止损结束。触发概率高度依赖于波动率,高比例反转的观察,可能是在高波动率品种上配合较窄止损的结果。
用OU过程(Ornstein-Uhlenbeck)可以看得更清楚。在套利交易中,通常假设价差服从一个均值回归过程:

在这个框架下,止损是一个吸收壁(absorbing barrier)。当你设定一个止损水平,如果价差首次触及,你的这次交易就终止了,价差之后的轨迹与你无关。
但价差本身的运动还在继续。那些没有触及的路径继续演化,而你所观察到的,正是这些幸存下来的路径。这意味着,你面对的是一个“幸存者版本”的价差过程,它与原始的OU过程有三点根本不同。
这三点共同作用导致了系统性误判:止损倾向于触发在反转前,价差则在你离场后回归。这是由于止损行为筛选了观测样本,我们基于有偏样本得出了结论。
当我们基于有偏的观测得出“止损后高概率反转”的结论后,一个常见的调整是:收窄止损。
但这反而可能让问题更严重。收窄止损意味着吸收壁更近,更多路径会被截断,幸存者偏差更强。你观测到的反转比例会变得更高,这又进一步强化了你收窄止损的信念。
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闭环。交易者不是在优化策略,而是在被自己行为制造的假象牵着走。这个闭环一旦启动,就没有退出机制。
当足够多的套利者在相似价位设止损,价差在极端区域便产生“磁吸效应”。越接近止损密集区,价格向止损密集区移动的速度越快,因为止损单本身就在推动价差扩大。而当这些止损全部触发后,做空力量暂时出清,市场会出现短暂的反转。
止损后反转不仅是幸存者偏差,也有真实的市场逻辑。当大量止损单集中触发,卖压阶段性出清,价格自然容易反弹。但在这个机制中,你的止损只是众多止损单之一。
聊了这么多,那我们可以做些什么呢?
1. 估算幸存者版本的价差过程
既然止损改变了你面对的过程,一个自然的思路是:能否估算出幸存者版本的关键参数?
对于OU过程,这个问题有数学框架可循。带吸收壁的OU过程的生存概率、首次通过时间分布、幸存路径的条件期望,都可以通过求解带边界条件的Kolmogorov向后方程得到。学术界对此有系统的研究,通过渐近匹配方法可以得到解析近似。
对于实战,可以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给定原始回归速度和止损水平,幸存者版本的“有效回归速度”大约是多少?数值模拟表明,当止损设在2倍标准差时,大约是原始的50-60%;当止损设在1.5倍标准差时,可能降到30%以下。这意味着,如果你设了较窄的止损,价差回归的速度会比历史数据显示的慢得多,你等的时间要比想象的长。
这意味着,当设下止损,你就在改变自己面对的市场。用原始参数做回测,会系统性高估策略的表现。
2. 用仓位管理替代止损的计算逻辑
如果不设止损,如何控制风险?答案是用仓位管理。
Van Tharp(2007)的风险百分比模型提供了一个经典框架:
仓位规模 = 账户风险预算 / 每单位头寸的止损距离
其中:
其核心是把风险定义为“最多亏多少钱”,而不是“投入多少钱”。通过控制仓位,无论止损距离宽窄,单笔交易对账户的实际风险是恒定的。
如果“不止损”,那么“止损距离”需要重新定义——它不再是预设的离场价位,而是你愿意承受的最大回撤幅度,或者是基于波动率计算的价格波动边界(如3倍ATR)。用这个边界代入公式,计算出的仓位就是“即使不止损、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也不会被强平”的仓位。
例如,账户风险预算1%、可承受价差最大回撤5%,则开仓规模为总资金的20%(1%/5%)。10倍杠杆下,保证金占用2%。这个仓位下,即使价差波动到心理边界,亏损可控。
这种方法没有引入吸收壁,不会扭曲你观测到的价差分布,代价可能是资金效率的牺牲。
当然,市场总会有极端时刻,如涨跌停、保证金突变、流动性枯竭。那时任何常规的风控手段都可能失效,止损或许是唯一的逃生门。
那个高比例的反转观察,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你设下止损,就在自己的观测样本里引入了一个筛选机制。那些被筛选掉的案例,你再也看不到。你看到的,都是那些幸存下来的。
我们总以为止损是在保护自己。但那些被止损删除的路径,那些永远看不到的反面证据,才是真正塑造我们认知的东西。而我们却基于幸存下来的样本,一遍遍强化着“止损是对的”的信念。
这就是止损的悖论:它让你活了下来,却也让你永远无法知道自己本该死在哪里。
塔勒布在《Trading With a Stop》中写道:
止损不是降低风险,而是把原本分散的亏损概率压缩成一个集中的“爆点”。
你筑起的那道墙,恰恰成了市场上最显眼、最容易被冲击的位置。
而那些真正能在套利中长期存活的人,未必是止损最坚决的人,也未必是不止损的人。他们只是比其他人更清楚一件事:每一次止损,都在重塑自己面对的市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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