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迅雷金融与投资
题图:李迅雷金融与投资微信公众号lixunlei0722
引 言
近期,科技股的波动明显放大,海外资本市场对“AI泡沫”的讨论持续升温,“AI-washing”(企业夸大或虚报自身AI能力以博取估值)也成为全球资本新的警惕对象。
科技的多空博弈加剧。以Alphabet二季度财报为例:多头看到的是收入和云业务加速,空头看到的是资本开支侵蚀自由现金流。
与此同时,韩国杠杆ETF资金大幅出逃、海力士等核心资产同步承压;美联储7月议息决议按兵不动,但会间期长端利率已大幅上行。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一轮AI科技行情,除资金结构的松动之外,产业基本面是否能支撑科技估值?
当前市场主流AI叙事是:云厂商自由现金流已被资本开支持续消耗,一旦股价和信用同时转弱,订单可能像2000年科技泡沫那样迅速“蒸发”。
本文试图从产业趋势出发回答:这一轮AI科技行情走到了哪个阶段,和2000年科网泡沫相比有哪些本质差异,又该如何理解7月以来的这轮波动。
去杠杆与财报季,
AI投资的审美发生了什么变化?
美股科技龙头在财报之后的股价反应,说明了市场资金对于AI资本开支“审美”的变化。
Alphabet二季度的财报发布后,公司收入同比增长24%,Google Cloud收入同比增长82%,经营现金流达到391亿美元,业务层面并没有失速的迹象。但单季资本开支升至449亿美元,自由现金流因此转负59亿美元,全年资本开支指引还在上调,来到1950亿至2050亿美元。
以往财报季,只要资本开支指引上调,市场大多把它读成AI需求还在加速的证据,股价通常随之走高。这一次,同样的上调却被读成了自由现金流被侵蚀、股东回报被压缩的信号,Alphabet股价应声下跌。
但市场并没有简单地开始厌恶资本开支。同一个财报季里,微软的投入照样在增长,股价反而大涨。
这是因为资金的审美变得更加苛刻:过去投得多就算利好,现在还要再看:一是投出去的钱有没有对应的收入增速可以验证,二是这个数字有没有清晰的解释。
这种审美变化把三家公司放在一起对照就很明显。Alphabet的Cloud增速82%已经很亮眼,但资本开支涨得更快,以致把单季自由现金流推成负数,市场于是把它归入“回报尚未兑现”;Meta的收入仍在加速,经营利润率却在一年之间从43%掉到31%,同样是投入跑在了回报前面。
微软的Azure增速从40%抬到43%,其日历年资本开支数字甚至还出现名义下调,公司说明降幅主要来自资产使用年限等会计口径调整,实际投入并未收缩。加速可被验证、口径有清晰解释,市场因此仍然愿意给其溢价。
所以这轮财报季的信号,是市场开始就资本开支这笔钱考虑“对价”。同样一笔投入,过去买的是估值想象空间,现在必须换回可验证的收入增速,否则就要按风险折价。市场对“AI资本开支”的容忍度,正在系统性下降。
这种重新定价,在股价上的反应比较清晰:Alphabet 7月22日盘后发布财报,次日收跌7.1%;Meta 7月29日盘后跌约9.6%,次日收跌7.9%;而同一晚发布财报的微软,盘后涨约8%,次日收涨15.5%。

另一方面,市场对美股科技龙头财报反应差异的背后,是资金去杠杆的冲击。
这种资金结构冲击的本质,是杠杆仓位的强制平仓,本身和基本面无关。仓位越集中、杠杆越高,市场热情一旦减退就越容易被迫平仓;但如果这类仓位是被强力买方整体接走,并没有无序抛售给市场,接下来的反弹又常常被误读成“基本面改善”,而不是空头回补带来的技术性修复。
例如,7月底的Situational Awareness事件。这只由前OpenAI研究员Leopold Aschenbrenner创立、重仓半导体与AI基础设施的对冲基金,资产规模一度达到450亿美元,上半年回报率高达439%,但杠杆据报道接近400%、持仓高度集中,在7月的AI股回撤中组合价值单月下跌67%,最终被迫把约160亿美元的公开股票组合以约一成折价卖给Citadel。
值得注意的是,该基金并未清盘,出售的仅为公开股票组合,年内仍录得约80%的正回报,并已宣布停止对公开市场头寸加银行杠杆,这也印证冲击来自杠杆结构本身,而非基本面判断失误。
7月30日前后美股随即明显反弹,直接触发因素是Microsoft、Amazon的财报超预期,微软单日涨幅创下其历史最大单日市值增幅。但另一层更重要的原因被市场忽略:这个原本注定要被强制平仓的大仓位被Citadel整体承接,预期无序抛售的空头反而被迫回补。
这种资金结构冲击,在AI硬件和云服务/软件的股价分化上体现得更清楚。韩国2026年5月27日首批放行单一个股杠杆产品,16只跟踪三星电子、SK海力士的两倍杠杆ETF合计规模,从上市时的4.4万亿韩元升至7月15日的11.9万亿韩元,其中约92%由个人投资者持有。
按高盛交易台的统计,截至7月13日,韩国全市场已有超过120万个杠杆信用账户触及追保线,约32万至36万个被券商强制平仓。而三星资产管理的KODEX SK海力士单一个股杠杆ETF,自6月23日峰值回撤超过80%,对应的三星电子产品自6月3日峰值回撤近75%。

而同一时期,AI软件和云厂商股票的回撤幅度明显小于杠杆集中的硬件标的,部分被大量做空的企业软件公司甚至逆势上涨。可见,资金结构成为主导变量时,受冲击的是杠杆集中的具体标的,并不是整条产业链。
所以对于AI产业链仍需要回答的是:资本开支到底有没有真实的产业支撑,能不能持续找到真实的买方?
“AI资本开支悖论”,
为什么市场开始质疑AI需求?
所谓“AI资本开支悖论”,指的是同一笔算力投入既是需求最直接的证据,也是自由现金流最直接的消耗。投得越多,既像景气,也像风险,市场没法只靠这个数字判断产业究竟处在什么位置。
要拆开这个悖论,得从订单转化为收入的角度看:上游订单里其实混着两类完全不同的需求。
一类来自能用现有业务现金流支付的企业,比如Google用搜索广告利润投资TPU,这类需求哪怕回报周期长,也有成熟业务托底,不会因为一次融资环境收紧就突然消失。
另一类来自依靠融资维持的客户,Oracle是最典型的例子,判断这一轮资本开支能否持续,关键就要看这一类需求是否真实。
Oracle在这一轮AI浪潮里扮演的角色,和Google、Microsoft不太一样:它没有搜索广告或企业软件这类现金牛业务能反哺算力投入,而是几乎把公司重新定位成一个“云算力批发商”,通过Oracle Cloud Infrastructure(OCI)向OpenAI、xAI这些大模型公司出租GPU算力,最大的支柱是和OpenAI合作的“星际之门”项目(该项目由OpenAI、软银与Oracle等方共同出资,计划未来四年在美国投入5000亿美元建设AI数据中心,Oracle在其中承担算力交付环节)。
为了跟上这个节奏,Oracle于2026年3月一次性裁员3万人,把腾出来的资源和现金押注在这轮AI资本开支上。
这也是为什么Oracle的财务数据这两年格外引人关注。
截至2026财年末,公司剩余履约义务(也就是已经签下、但还没确认成收入的合同金额)达到6380亿美元,同年还筹集了430亿美元债务和50亿美元股权。这些订单到底是真实需求,还是靠不断举债维持的预期?
按Oracle披露,这批大型AI合同中已由客户预付或客户自供的硬件部分合计约750亿美元,这部分资金风险已由客户承担,也相应减少了Oracle需要自筹的建设资金。
剩余合同对应的数据中心仍需Oracle自行融资建设,公司指引2027财年净资本开支约700亿美元、计划融资约400亿美元(含200亿美元ATM股权发行),2026财年自由现金流已为负237亿美元,这部分投入能否如期转化为收入,才是判断后续科技走势的关键。

那么,如果剩下那部分订单真的开始出问题,会发生什么?这类合同大多要到2027、2028财年才确认成收入,中间这段时间差就是风险敞口。一旦因为电力、用水或芯片供应等问题被推迟,Oracle的现金流压力会先反映在信用市场上:债券投资者要求更高的利息,银行收紧新增授信。
而融资成本一旦上升,Oracle就得放慢新的资本开支,已经下给上游芯片、服务器、电力设备厂商的订单也会跟着被重新谈判或延后,压力就这样从Oracle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一路传导到整条产业链的上游。
这条链条并不陌生,它和2000年科技泡沫的一段历史高度相似,这也是市场反复把这一轮AI行情与当年科网泡沫作对比的原因。
2000年科网泡沫,
与本轮AI周期有何本质区别?
回顾2000年的科技泡沫,直接点燃泡沫破裂的,是美联储从1999年6月到2000年5月连续六次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4.75%一路推高到6.5%,融资环境骤然收紧。纳斯达克2000年3月10日见顶后,MicroStrategy的会计问题相继暴露,风险偏好迅速逆转。
但真正决定这场泡沫破裂有多剧烈的,是更底层的原因:融资闭环的断裂。
电信运营商和互联网公司过去几年靠IPO、供应商融资和高收益债建起了远超实际需求的产能,设备商直接向客户提供融资,把潜在采购提前变成订单,例如,Nortel在2000年末的客户融资总额一度高达51.68亿美元。
而一旦融资窗口关闭,这些建立在“预期需求”上的订单就瞬间失去了支撑。2000年下半年,投机级电信服务商从债券市场拿到的净融资只剩70亿美元,比上半年少了六成。买设备的资金,就是在这半年出现“断裂”。
信用利差的变化更能说明问题。到2000年11月,电信高收益债对国债的利差走高至1200个基点,一年之内走阔了687个基点;而同期整个高收益债市场的利差是944个基点,也就是说,电信这一个行业单独付出了约250个基点的额外风险溢价。
分行业看,这种分化更显著。2000年1月到2001年8月,电信高收益债利差涨了225%,科技涨了116%,能源只涨了21%,医疗甚至还收窄了15%;同期这些发债主体的股价也是同向恶化,电信跌57.4%、科技跌72.5%,而能源和医疗都是正收益。

债和股的行情都指向同样结论:融资闭环的断裂与泡沫的破裂有直接关系。
这也说明,即便在2000年那样深度的出清里,信用风险也主要集中在杠杆最重的行业上。道理和第一部分的韩国杠杆ETF一样:资金结构主导的时候,被打的是杠杆集中的具体标的,整条产业链未必跟着受损。
加息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问题是内部现金从来覆盖不了扩张的规模。
这条链条在思科身上体现得最完整,也对应了市场认为“电信股资本开支是领先指标”这条空头逻辑。
思科当时是这轮基建热潮里最典型的“卖铲人”:路由器和交换机几乎是互联网骨干网建设离不开的设备,2000年3月,思科市值一度超过微软,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但它的订单本质上来自Global Crossing、WorldCom这类靠融资扩张的电信运营商,而这些运营商的股价,比思科自己的股价更早开始松动:Global Crossing、WorldCom分别在1999年5月、6月见顶,领先纳指2000年3月的高点约10个月和9个月。

问题是,思科自己当时仍按过去几年的高速增长趋势做预测,向供应商下了大额的元器件采购订单;等到2000年下半年客户端的资本开支真的开始收缩,库存已经大幅积压。2001年计提22亿美元过剩库存减值并大规模裁员,股价自高点回撤逾90%。
而作为设备商的思科,直到2000年3月才随大盘见顶,比它的客户晚了大半年。AT&T的领先幅度明显小于前两者,它的业务结构更多元,并非纯粹由电信资本开支驱动,对融资环境的敏感度自然低一些。
这也说明:买方的股价和信用状况,比卖方的订单更早反映资金链的紧绷。而卖方只能观察订单,看不到买方的股价,所以反应更慢,损失也更重。
把今天和2000年放在一起看,相似之处确实存在:融资都会把未来需求提前变成当期订单,2000年的IPO、供应商融资和电信债务,跟今天的长期云合同、预付款功能上是一回事;建设周期和需求周期也同样存在错位,订单和剩余履约义务不等于现金,能不能履行要看客户信用和取消条款。
但两者的差异同样明显。今天的主要买方不是亏损初创企业,Google、Microsoft、Amazon、Meta有成熟的现金流缓冲,和当年靠融资输血的电信运营商不是一个量级;算力目前仍存在可观察的产能上限与供给约束(客户排队、配额分配),这和2000年大量闲置光纤的状态是两回事;GPU也具备一定再配置能力,旧GPU可从训练转向推理,不太可能像当年的路由器交换机一样迅速失去价值。
最重要的差异,是AI具有直接的国家安全属性,中美两国都在用政策通道为本国战略模型公司兜底,行业很难像2000年那样被全球同步出清到只剩一两家。
这几条差异合在一起,构成了对“这次也会像2000年一样泡沫破裂”这个判断的反驳。 Oracle这类高杠杆样本值得警惕,但不能把思科的结局直接套在整个产业上。
对于当前的科技投资来说,决定这条链条会不会重演的,是AI这个产业到底有没有真实需求撑住这轮投入,这就要回到AI技术进步本身。
押注推理的军备竞赛,
AI模型层的护城河在哪?
AI产业到底有没有真实需求撑住这轮资本开支?
这个问题要看收入是不是真的在涨,能不能持续。其背后的驱动力是:模型能力每上一个台阶,能承接的任务就更复杂,企业的付费意愿也随之提高。
模型层的军备竞赛,既消耗算力,也创造真实商业价值,这才是算力需求能否持续的根本逻辑。
首先,看模型的营收。模型公司都没有公开审计财报,市面上流传的“年化收入”(ARR)是拿最近一个月的收入乘以12推算的,会明显高于实际入账金额。下面优先采用公司向投资人披露的收入口径,ARR数据单独标注、不与前者混用。
Anthropic在2026年5月的融资轮中向投资人披露:一季度收入48亿美元,二季度预计109亿美元,环比翻倍以上,并预计在二季度录得5.59亿美元的首个经营利润。
市面上广泛引用的ARR口径,Anthropic的运行率从2025年末的90亿美元起步,2026年2月到140亿,4月到300亿,5月中越过470亿,到7月初第三方追踪估到690亿,基本以月为单位逐级抬升。
OpenAI的收入体量明显低于Anthropic,可比的数据也更少。它2026年没有审计数据可查,只剩第三方测算的年化收入口径:epoch.ai等机构认为其自2月起基本持平在250亿美元附近。

可以看出,模型层的收入确实在快速增长,但增长并不同步:领先者已预告首个盈利季度,追赶者仍在大额亏损。但比总量更值得关注的,是收入结构的变化。
两家公司的收入驱动都已经转向企业级入口:OpenAI的Codex,知识工作者用户占比已经提升到20%,增速是开发者的三倍,企业渠道贡献已经超过总收入的40%,预计年底前和消费端持平;Anthropic的Claude Code年化收入运行率超过25亿美元,企业客户贡献已经过半(前者来自OpenAI 2026年6月Codex报告,后者来自Anthropic 2026年融资公告)。
这个结构性转变的意义在于,一旦收入结构中企业占比过半,这份收入的抗周期能力,会明显好于早期单纯靠聊天助手订阅获得的收入。
换句话说,模型层的商业闭环正在从“有没有人付费”,走到“付费的人是不是越来越难以离开”。
其次,再从技术层面来看,AI模型层的护城河。
具体来看,如果护城河指的是数据飞轮,即“用户交互数据反哺模型训练、模型越用越准、越准越多人用”,这个机制门槛没有想象中高:开源模型和多家闭源厂商都能通过合成数据、强化学习和人类反馈快速缩小能力差距,领先窗口正在从“年”压缩到“月”。
如果护城河指的是模型架构本身的技术优势,那更难成立:架构创新一旦发表或被逆向工程,几个月内就会被同行复现,这也是为什么榜单排名变动如此频繁。
真正开始体现出黏性的是生态整合能力,这层护城河在AI的应用层。
比如,企业一旦把Codex这类Agent深度嵌进自己的代码库、CI/CD流程和权限系统,或者把Gemini嵌进Workspace和安卓生态,迁移成本就不再是“换一个更聪明的模型”这么简单,而是要重新做一遍集成、重新培训团队、重新验证合规。这也解释了前面企业收入占比提升为什么重要:企业客户的黏性来自集成深度,与模型领先幅度的关联有限。
这也就回应了市场热烈讨论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把AI模型公司类比成苹果,逻辑上是有偏的。
苹果的护城河建立在硬件分销、软硬件一体化体验和消费者品牌溢价之上,产品迭代放慢一两代,用户也不会轻易迁出iOS生态;但AI模型是一层可以被API调用、可以被开源复制的软件能力,本身不构成分销渠道,也谈不上消费者品牌忠诚度,一旦某个模型连续两代掉队,开发者和企业迁移的物理成本极低。
更贴切的对比,其实是半导体制程或创新药研发这类军备竞赛式的技术密集型行业:没有一家公司能凭一代产品建立永久领先,行业里每一家都必须持续投入巨额研发才能维持竞争地位,一旦停下来,很快就会被同行赶超。但正因为如此,整个行业的研发和资本开支强度会常年维持高位,不会因为某一家公司暂时失去优势就停下来。
最后,模型的竞争格局是一种CapEx驱动的增长模式。
模型层难以决出赢家,恰恰保证了上游算力这条军备竞赛不会停止。这是一种典型的CapEx驱动的增长范式:没有哪一家是看到确定回报才扩张的,所有参与者都被迫持续投入,因为落后一步的代价(永久掉出第一梯队)远高于继续投入的成本。
OpenAI不能因为上一代模型领先就放慢训练节奏,Anthropic不能因为企业端暂时占优就削减算力预算,Google也不能靠搜索入口的存量优势自然防守。国内开源模型的成本每下一个台阶,闭源厂商反而要进一步加快迭代,才能维持住那个越来越窄的技术溢价空间。

这种模式也决定了,单一公司的商业闭环和整个行业的资本开支强度,必须分开来看:前者取决于这家公司能不能把技术优势转化成留存率和定价权,后者取决于这个行业还有没有参与者愿意继续投入。
只要头部几家公司还在互相追赶,军备竞赛带来的采购需求就会持续存在,不会因为某一家的商业化不及预期而系统性停滞。
而且这场竞赛已经不再只是以投入换取位次。前面提到Anthropic预计在二季度实现首个经营利润,这意味着在算力投入仍在加码的同时,领先者已经具备把军备竞赛的支出转化成利润的可能——该判断的成立仍取决于其后续审计财务数据的确认。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AI产业有没有真实需求撑住这轮投入,答案不在某一家模型公司能不能盈利;而在于这场军备竞赛有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目前看不到任何一方愿意主动退出。
高波动之下,
科技行情仍有哪些影响因素?
整体来看,既然这一波科技股的调整源于杠杆资金出逃,而不是产业基本面的改变和产业资本的撤退,那么只要AI技术有真实进展,押注生产率提高的资金就有望回流。
那么,展望本轮AI科技行情调整后的行情演绎,需要聚焦四个变量:1、美联储的加息冲击是不是已经被充分定价;2、前沿模型能不能重新拉开与低成本开源模型的差距;3、资金去杠杆是不是到了尾声;4、模型公司的融资窗口还有多大。
第一,美联储加息影响“最集中的冲击”其实已经过去。7月29日FOMC以9比3的投票结果,把联邦基金利率维持在3.50%至3.75%,其中三位委员投下反对票、主张加息25个基点,这是沃什就任主席以来的首次异议票(6月会议为全票通过)。这一偏鹰信号叠加科技股资金结构本身的脆弱,冲击已经发生,也基本被市场定价。
更值得关注的是沃什对前瞻指引的态度。他在发布会上为放弃前瞻指引辩护,并明确表示会间期长端利率的大幅上行更多是在回应经济数据、而非回应货币政策本身,称这是“一个向好的变化”。这轮会间的长端利率涨幅是近二十年来最大的几次之一,在沃什看来恰恰验证了取消前瞻指引的合理性。
这意味着加息预期今后将紧跟当月的PCE、非农、PMI这些硬数据来回摆动。会后联邦基金期货一度定价年内至少一次25BP加息约八成的概率,但这一定价完全建立在后续数据之上、缺少前瞻指引的锚定,因而容易随单月数据出现大幅重定价。
展望下半年,8月公布的7月非农和随后的Jackson Hole是下一个数据节点,8月28日劳工统计局还会发布年度基准修订初值,这项修订历史上多次大幅下修此前的就业增量,时间点又正好在Jackson Hole之后、9月议息会议之前。再往后,9月底PCE统计口径也会有技术性下修,这类偏鸽的技术因素目前还没被市场充分计入。
第二,前沿模型差距仍未被明显拉开。这就是前面讲的护城河问题:如果差距被抹平、行业定型为寡头格局,算力需求反而要打折扣。目前的状况是差距在缩小,但没有消失。Moonshot最新的开源旗舰Kimi K3,按其自评已经接近OpenAI最新的闭源旗舰GPT-5.6,单任务价格更便宜,但Moonshot也承认综合能力仍有落差。
这中间还多了一层监管程序,差距会不会拉开,已经不完全取决于谁训练得更快。特朗普2026年6月2日签署第14409号行政令:经分级程序认定为“受管辖前沿模型”的开发商,可在向受信伙伴发布之前,向政府提供最长30天的提前访问期。
机制虽为自愿,实际约束力仍不低。OpenAI在政府提出安全关切后,将GPT-5.6的公开发布推迟约两周并采取分批放行;接下来体量更大的GPT-6如果同样在这道程序上放慢节奏,等于给了开源阵营额外的追赶窗口。

第三,资金去杠杆的节奏,大概率已经过了最剧烈的阶段。据高盛Prime Services的数据,对冲基金在过去八周里有六周净卖出美国科技股,自6月初以来该板块的总敞口按市值降了约10%,是其十余年数据记录中最大的一次减仓;七巨头敞口占美国对冲基金总敞口的比例已降到14.5%,接近三年最低,年内累计下降7个百分点。
再看去杠杆最为剧烈的韩国股市,16只单一个股杠杆ETF的合计市值在7月15日为11.9万亿韩元,韩国金融委员会预计在预托金上调等新规实施后将回落至4万亿至5万亿韩元,接近5月27日上市当天4.4万亿韩元的起点。7月31日三星电子与SK海力士单日分别大涨26.81%和29.95%,虽然直接催化是微软、亚马逊财报确认AI资本开支延续以及卖方评级上调,但如此极端的单日弹性,更多反映的是前期抛压出清后的技术性修复。
第四,模型公司的融资窗口正在从一级市场转向公开市场。OpenAI已于5月22日、Anthropic于6月1日先后秘密递交S-1,目标分别是9月和10月挂牌。
一方面,两家公司届时必须首次提交经审计的完整财务报表,运行率与实际收入之间的那些口径分歧会被一次性公开,模型层的收入究竟有多少真实、成本结构究竟有多重,会直接接受市场资金的审视。
另一方面,从风险角度来说,这也是本轮与2000年最相似的一个环节。2000年引爆崩塌的正是融资窗口关闭,而这一轮的窗口非但没关,还在从一级市场往公开市场继续打开。但公开市场的定价纪律远比私募轮严格,一旦这两单定价不及预期或者推迟,一级市场给出的万亿美元估值就会立刻面临重估,并顺着算力采购链往上游传导。
从时间点来看,秋季这两宗IPO是本轮时点最确定的事件节点,收入争议可能由此直接变成股票市场估值的争议。
综上所述,AI硬件行情的杠杆去化已经过了最剧烈的阶段,存储等环节涨价短期利好利润,但若推高token成本,反而会削弱AI应用扩散的叙事。叠加资金结构冲击,科技硬件行情或仍处于高景气、高波动阶段。
结论与配置建议
整体来看,AI大周期未结束,基于产业趋势,只要大模型之间的差距仍未明显拉开,市场竞争强度仍然较强。AI产业的应用主线仍是Agent。中长期应用空间的打开关键取决于物理AI的应用落地。
若端侧消费电子、人形机器人出现可规模化的新设备,AI大周期可能迎来更系统性的上行,风险偏好较高的资金当前可关注端侧AI与机器人主题;若2027年办公Agent逐步饱和而物理AI仍无明确商业化产品,空头逻辑会明显强化,或只存在结构性机会。
考虑到以两融为代表的杠杆资金已经系统性出清,而科创50、创业板等ETF为代表的长线资金仍在流入,我们认为,以科创50为代表的国产半导体设备与高端制造龙头,已经进入中长期底部区间。
叠加下半年美联储加息预期可能被证伪,以及中美元首会晤前国内可能出现的流动性释放和政策呵护,科技板块与市场整体指数下半年仍有可能走出一轮新高行情。
就配置建议而言,本轮科技行情更可能延续板块内部轮动、高景气与高波动并存的特征,产业趋势本身未被破坏,继续看好AI基础设施和现金流强的龙头科技公司。
1、以科创50为代表的高端制造、国产半导体设备龙头已进入中长期底部区间,可逐步提高配置比例。
2、关注物理AI落地受益的领域,例如军用AI、卫星等。这类方向不受“AI替代软件”这一利空逻辑的影响,同时有望受益于硬件资金的外溢扩散。具体品种上,可关注光纤、钨钼,它们既具备AI与新技术的叙事弹性,背后又有军工需求与耗材属性提供业绩支撑。
3、防御与红利仓位上,建议不要简单配置高股息、自由现金流充裕的传统白酒,而应转向与高端制造结合的防御方向,例如化工龙头、工程机械龙头与精密设备龙头。
4、有色金属也可以逐步进入左侧布局,核心逻辑同样是美联储加息预期的降低。
风险提示:AI商业化和知识工作Agent渗透不及预期;模型公司收入披露口径与实际财务结果存在差异;高杠杆算力云和数据中心项目再融资受阻;GPU、存储等设备出现产能过剩;折旧和资产减值高于预期;能源价格、电力接入和监管约束上升;前沿模型发布因监管审查延后超预期;美联储加息预期反复;相关科技资产价格大幅波动。
作者:
中泰策略首席分析师:徐驰
执业证书编号:S0740519080003
中泰策略分析师:张文宇
执业证书编号:S074052012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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