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叔说市

题图：二叔说市微信公众号

“建议所有主观交易者和非市场微观结构研究领域的专家们（砖家）集体学习本文”

2026年7月31日晚上，全国证券和期货交易所托管机房里的一批网线被正式关闭。关掉的是“局域网行情线路”——一种只有托管在交易所机房里的机构才能使用的VIP行情接入方式。从8月1日起，所有人都走“广域网专线”，行情在物理链路上被拉到了同一起跑线。

消息一出，市场炸了锅。有人说这是给量化“拔网线”，是监管的重拳打击；也有人说这只是常规技术调整。8月3日，新规后第一个交易日，A股成交2.01万亿元，比7月日均缩量约5500亿。但没人能说清这多少是新规造成的、多少是市场情绪造成的。

要真正看懂这件事，得先搞明白几个基本问题。

一、量化、程序化、高频，根本不是一回事

市面上的争论里，这三个词经常被混着用。

量化交易是一种投资方法论——用数学模型和计算机代替人脑做投资决策，对立面是“主观交易”。程序化交易是一种交易方式——指令由计算机程序自动生成或下达，是工具，不是方法论。高频交易是程序化交易里最极端的一类——持仓以秒甚至微秒计，一天报单撤单成千上万次。

用一个比喻：量化是“用机器做研究”，程序化是“用机器下单”，高频是“用机器飞快地反复下单”。

二、美国量化有两条根，中国只有一条

美国量化的第一条根长在学术象牙塔。1952年马科维茨发表组合选择理论，1960年代CAPM和有效市场假说问世，1982年西蒙斯创立文艺复兴科技公司——这条根长出的是中低频量化：用统计模型选股、定价、管组合。

第二条根长在市场制度里。美国股票市场是“碎”的，同一只股票可以在十几家交易所和三十多个暗池同时交易。2005年Reg NMS规则要求每笔交易都必须以“全国最优价格”成交——这个保护投资者的规则，反过来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技术需求：必须有人以极快的速度盯着所有市场的报价，一旦出现不一致就立刻套利抹平。 这条根长出的是高频交易：速度本身就是利润来源。

中国量化起步晚得多，驱动力也完全不同。2010年沪深300股指期货上市，中国市场第一次有了对冲工具。但最根本的驱动力，是中国市场本身的“嫩”。

A股散户交易占比高，追涨杀跌、频繁交易、彩票偏好等行为偏差制造了海量的定价错误。

美国量化是“市场太碎，需要机器拼起来”；中国量化是“市场太嫩，机器比人更容易捡到钱”。

三、量化策略靠什么赚钱？

量化策略按频率分两大阵营，赚钱逻辑完全不同。

中低频阵营包括多因子选股/指数增强、市场中性、CTA等策略。赚的是研究和数据的钱——谁的因子更有效、模型更准，谁就赢。它们对速度的依赖很低，731新规对这类策略几乎没影响。

高频阵营包括做市、套利、盘口预测、T+0等策略。赚的是速度、基础设施和微观结构的钱——对延迟极度敏感，这正是731那根网线牵动神经的原因。

需要说明的是，高频在整个量化行业里的占比并不大：程序化交易约占A股成交额的29%，严格意义上的高频交易只占个位数百分比，且主要集中在期货市场。

四、高频交易的“军备竞赛”是怎么回事？

2015年，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布迪什在《经济学季刊》上发表了一篇影响深远的论文。他有两个反直觉的发现：

第一，高频套利策略的总利润是固定的，不会随竞争加剧而减少。这完全违背经济学常识——价格竞争本应将经济利润压到零。但套利的总奖池由成交量和波动率决定，跟多少家公司参与竞争无关。

第二，问题不出在高频交易者身上，而出在市场规则本身。现在全球主流交易所用的都是“连续双边拍卖”——时间连续流逝，订单按到达顺序逐笔撮合。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速度套利”就是这个机制的内生产物：新信息出现时，旧报价在技术上已经过时，但还没来得及撤单，谁先抢到谁就稳赚。这不需要任何内幕信息，纯粹比快。

布迪什等人估算，仅美股市场每年可套利的利润就有几十亿到200亿美元。高频交易商把利润烧在更贵的服务器、更短的网线上——这是一场永不停止、对社会毫无产出的“军备竞赛”。

布迪什开出的药方是把“连续双边拍卖”改为“频繁批量拍卖”：把时间切成离散的格子，同一格子里的订单集中撮合，让“快一微秒”变得毫无价值。可惜的是，这项获得学界一致支持的方案，遭到高频交易商的反对，至今被束之高阁。

五、731新规到底改变了什么？

把前面的拼图放在一起，731的调整可以这样定位：

这是一次“平权”，不是“封杀” 。调整不禁止任何策略、不针对任何机构类型，改变的只是“付费买机房位置就能获得行情速度特权”这件事。时延增加的幅度是几十到几百微秒。

影响是高度分层的。受影响最大的是依赖那几百微秒行情的超高频策略；而占行业规模主体的指数增强、市场中性等中低频策略影响有限。普通散户则完全无感——散户的行情本来就走互联网链路，从未沾过机房局域网的边。

量化监管思路已经相当清晰：不消灭量化，而是把量化从“拼硬件、拼速度”赶回到“拼研究、拼alpha”的赛道上去。

六、散户被量化“割韭菜”了吗？

“量化割韭菜”是近年A股最有情绪号召力的说法之一。理性看待，得把三笔账分开算。

第一笔账：量化收割了散户的行为偏差。

这是真的，但因果要搞清楚。散户的频繁交易、追涨杀跌、彩票偏好、处置效应系统性地制造定价错误——这本来就是“韭菜”的根源。

上交所5300多万个账户的完整数据研究确认，300万以下的账户在日度交易上追涨杀跌，是流动性的索取者；买入的股票次日平均下跌，卖出的股票次日平均上涨。

散户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 没有量化，这块超额收益也会被游资、大户、内幕信息优势者拿走，只是拿得更粗糙。

第二笔账：速度税。这是真伤害，但中国散户基本缴不到。

高频交易从陈旧报价和订单流里赚取的速度租金，本质是向所有市场参与者征收的隐性税。但这笔税的主要承担者是使用大额算法单的机构（公募、险资、外资），散户的单子小，一笔就成交了，暴露在订单流里的信息很少。

第三笔账：稳定性。平时是朋友，危机时可能变成放大器。平时量化交易缩小价差、加深盘口、加快价格发现。

但2024年2月的微盘股危机暴露了另一面：当大量量化基金持有相似的头寸、使用相似的风控阈值时，市场一旦反转，机器会同时触发减仓——人会犹豫，机器不会。不过，策略趋同是大家心甘情愿的理性选择，想靠行政命令去消除这个自愿选择，是无法实现的。

七、美国散户给了我们什么启示？

“量化割韭菜”这个说法之所以有市场，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心理安慰：亏钱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有坏人用高科技害我。但数据不支持这种安慰。

美国独立研究机构DALBAR三十多年的“投资者行为定量分析”报告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美国散户跑输市场的幅度，和他们交易市场的量化程度没有多大关系，和他们自己的行为高度相关。

截至2023年的三十年里，标普500年化收益约10%，而平均股票基金投资者只拿到约3.6%到7%；2025年这个差距收窄到0.72个百分点。这可不是因为量化变仁慈了，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美国散户放弃了择时和频繁交易，老老实实持有指数基金。

美国在量化普及的环境下散户收益尚可，原因有三：

第一，美股底层资产本身足够好。美股长牛的最重要原因在于上市公司为股东赚钱的能力强。中国股市的制度问题清单可以列很长，但“上市公司整体利润率不高”这一条，恐怕是最底层、最少被提及的一条。

第二，美国散户大多不直接下场搏杀。他们通过401(k)养老金计划和指数基金间接持股，换手率极低，赚的是“公司盈利增长”的钱，而不是“交易对手犯错”的钱。

第三，即便在美国，坚持短线交易的散户照样输。决定散户收益的不是市场里有没有量化，而是散户自己站在哪张牌桌上。

八、散户该怎么办？

散户与其发泄情绪，指望监管把量化全部赶走，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能改变的事情上。

首先，看懂行业趋势和公司基本面。一家公司值不值得买，取决于它所在的行业有没有前景、它在行业里有没有定价权、它的利润和现金流是真是假。这些信息都在公开的财报和公告里，不需要内幕，只需要耐心和常识。

其次，A股里同样存在高ROE、有定价权、现金流扎实的公司。 找到它们、在合理估值买入、耐心持有——这才是散户在量化时代真正的护城河。估值不需要算得多精确，常识就足够：一家公司的市盈率远高于它的利润增速和历史区间时，就已经在透支未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承认自己在速度、数据、算力上没有优势，主动退出短线博弈。

散户在短线交易里对抗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量化基金，而是整个市场里所有人的订单流信息——这场比赛在开始前就已经输了。把持有周期拉长到以月、季度、年为单位，量化的所有速度优势在你面前就自动失效了。

结语

量化交易既不是散户亏损的原因，也不是市场问题的替罪羊——它是市场这个生态系统演化出的一种高级物种。731新规提供了一场实验：用行政力量直接拆掉速度特权的基础设施，把公平性置于效率之上。

这场实验的结果还没出来。但对散户来说，如果不能冷静看待和克服自己的投资错误，停留在对量化的情绪发泄中越长，对自己的伤害也会更深。

散户最大的敌人，从来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