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市场、散户

作者：云通数科

题图：云通数科微信公众号

关于量化交易：一场理性认知的祛魅之旅

原文请移步：公众号New Economist 《夏春：关于量化交易的几点思考》

一、这篇文章究竟在说什么？

夏春博士的这篇文章，本质上是一次对量化交易的系统性祛魅。它不是在为量化辩护，也不是在讨伐量化，而是试图把一个被情绪和谣言包裹的话题，还原到它本来的面目。

文章首先做了一件看似基础却至关重要的事：厘清概念。在公众讨论中，“量化”“程序化”“高频”这三个词几乎被当作同义词混用，仿佛所有量化交易都是高频交易，所有高频交易都在“割韭菜”。但事实上，量化是一种投资方法论（用模型代替人脑做决策），程序化是一种交易方式（用计算机下单），高频是程序化中最极端的一类（持仓以秒甚至微秒计）。三者相交但不重合，高频交易在整个量化行业中占比极小，且主要集中在期货市场。把三者混为一谈，就像把“开车”“赛车”“F1比赛”混为一谈——虽然有关联，但性质完全不同。

文章追溯了量化交易在中美两国的不同起源。美国量化的两条根，一条长在学术象牙塔（马科维茨的组合理论、法玛的因子研究、西蒙斯和D.E. Shaw的实践），产出的是中低频量化；另一条长在市场制度里（市场碎片化、十进制报价改革、Reg NMS规则），产出的是高频交易。中国量化起步晚得多，驱动力也不同：2010年沪深300股指期货上市提供了对冲工具，CTP交易系统开放了程序化接口，但最根本的动力是中国市场本身的“嫩”——散户占比高、行为偏差大、定价错误多，机器比人更容易捡到钱。这个起源差异决定了中美量化在策略侧重、监管逻辑上的根本不同。

二、关于7·31新规：一次“平权”而非“封杀”

2026年7月31日，交易所关闭了托管机房的局域网行情线路，所有机构统一使用广域网专线接入行情。这个消息引发市场热议，有人说这是“拔网线”，是监管对量化的重拳打击。

夏春博士认为：这是一次“平权”，不是“封杀”。调整的内容很简单：以前托管在交易所机房的机构可以通过同园区内的专线光纤获得比外部快几十到几百微秒的行情，现在这条路堵上了，所有人都走一样的路。它不禁止任何策略、不针对任何机构类型，改变的只是付费买机房位置就能获得行情速度特权这件事。对高频量化机构，这就是他们花费大价钱买来的“VIP通道”。在“价格优先、时间优先”的撮合规则下，订单早到一微秒，就可能排在别人前面成交。

伤害市场的是“速度不对称”，不是“速度”本身。2020年《金融学期刊》的年度最佳论文做了一个巧妙的自然实验：连接芝加哥和纽约的微波通信链路在雨天会受到干扰，高频公司之间的速度差异被抹平。结果发现，恰恰是这些日子，市场流动性改善了。也就是说，当大家都一样快的时候，快就没有伤害性；伤害来自一部分人比别人快。7·31新规所做的，正是抹平这种速度差异。

当然，文章也明确指出，这不是根治方案。连续时间、逐笔撮合的机制原封未动，速度竞赛没有消失，只是竞争的门槛被拉平了。以后比的是谁的算法和柜台系统更快，而不是谁买得起机房里的位置。用布迪什的话来说，军备竞赛继续，但至少不再有人能花钱买枪。

三、量化对散户：一面镜子，不是一把刀

“量化割韭菜”是近年A股最有情绪号召力的说法之一。夏春博士用三笔账拆解了这个说法。

第一笔账：量化收割了散户的行为偏差。 散户的频繁交易、追涨杀跌、彩票偏好、处置效应，系统性地制造定价错误。上交所大数据研究显示，300万以下的账户在日度交易上追涨杀跌，是流动性的“付费使用者”；超过300万的账户和机构低买高卖，是流动性的“提供者”。散户买入的股票次日平均下跌，卖出的股票次日平均上涨——他们在日度上系统性地站在了反转的错误一侧。量化基金只是收割这块“行为Alpha”时更高效、更不带情绪的机器。韭菜不是因为量化才成为韭菜的。没有量化，这块超额收益也会被游资、大户、内幕信息优势者拿走，只是拿得更粗糙。

第二笔账：速度税。 这是真伤害，但中国散户基本缴不到。高频交易从陈旧报价和订单流里赚取的速度租金，本质是向所有市场参与者征收的隐性税。但这笔税的主要承担者是使用大额算法单的机构（公募、险资、外资），因为它们的大单必须拆小逐笔执行，订单流信息会泄露在盘口上被高频策略读取。散户的单子小，一笔就成交了，暴露在订单流里的信息很少。

第三笔账：稳定性。 平时是朋友，危机时可能变成放大器。平时，量化交易缩小价差、加深盘口、加快价格发现，散户的交易成本因此下降。但2024年2月的微盘股危机暴露了另一面：当大量量化基金持有相似的头寸、使用相似的风控阈值时，市场一旦反转，机器会同时触发减仓。人会犹豫，机器不会。这不是量化独有的问题，而是策略趋同的必然结果。但文章也提醒我们：策略趋同是大家心甘情愿的理性选择，市场均衡的自然结果。想靠行政限制去消除这个自愿选择是无法实现的，监管能做的是管好杠杆、提高透明度、防止踩踏外溢成系统性事件。

总结来说，量化对散户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它更像一面镜子，放大了市场里原本就存在的东西：散户的行为偏差、机构的执行成本、以及极端行情里的集体脆弱。

四、散户的出路：从情绪发泄到理性行动

散户与其发泄情绪，浪费精力，总是指望监管把量化全部赶走，不如把精力放在自己能改变的事情上。

第一，告别负面清单。 散户交易的坏习惯——过度自信、追涨杀跌、频繁交易、彩票偏好、处置效应、听信小道消息——不是散户的个性问题，是人类大脑的默认设置。但知道它们存在，就是克服它们、改变行为的第一步。

第二，学会正面掌握投资技能。 看懂行业趋势和公司基本面。一家公司值不值得买，取决于它所在的行业有没有前景、它在行业里有没有定价权、它的利润和现金流是真是假。这些信息都在公开的财报和公告里，不需要内幕，只需要耐心和常识。A股里同样存在高ROE、有定价权、现金流扎实的公司，找到它们、在合理估值买入、耐心持有，这才是散户在量化时代真正的护城河。

第三，承认自己在速度、数据、算力上没有优势，主动退出短线博弈。 散户在短线交易里对抗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量化基金，而是整个市场里所有人的订单流信息，这场比赛在开始前就已经输了。把持有周期拉长到以月度、季度、年度为单位，量化的所有速度优势在你面前就自动失效了。

结语：市场是一个生态系统，不是一场道德审判

夏春博士的文章贯穿始终的一个核心认知是：市场是一个生态系统，不是一场道德审判。量化是这个生态系统演化出的一种高级物种，它有自己的生存逻辑和竞争优势。试图用道德评判去否定它，就像试图用道德评判去否定老虎吃肉一样——没有意义。

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在这个生态系统中，你作为散户，你的生态位在哪里？你的竞争优势是什么？你能在哪个维度上存活下来并取得收益？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个共同的起点：承认现实，放弃幻想，然后开始行动。

量化不是散户的敌人，散户最大的敌人是自己的认知局限和行为惯性。市场的本质是博弈，而博弈的胜负手不在于消灭对手，而在于认清自己的优势和劣势，选择适合自己的战场